第106章 第 106 章 在我的眼中
關燈
小
中
大
夏, 儲君年十五,先帝禪位。
綿長的鐘聲響徹在皇城,平和, 沉穩地撞在宮牆上, 又被風渡至少年耳邊。數百年來, 它第一次沒有伴随着粘稠的鮮血響起。
百官跪于殿外, 謝雲書擡眸,晃神地看着那一抹消瘦又倔強的背影。
夏河流淌,一艘艘貨船飄蕩在江上, 鋪天蓋地的生機渲染着大燕。
鐘聲并未傳到遠在千裏之外的慕容煙與蕭厭耳邊。
涼風襲過, 枕在蕭厭腿上的女人惬意地眯了眯眼,順勢吃下蕭厭遞在唇邊的剝好的葡萄。水聲潺潺, 客船悠悠蕩在江面。狼女有一雙比江水更為幽綠的眸子, 于此刻噙着愛意,垂眸凝望着慕容煙。
幾載時光若白駒過隙, 襲走年華, 留下記憶。
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逝,這些年她們走南闖北,借商客的名號游歷四荒。大燕與漠北皆因當年慕容煙的政策迎來希望,帝王卻親手将河清海晏的天下交給了慕容瑞。而後握着蕭厭的手,離開了權力的殿堂。
“這會兒, 大典應當結束了。”
慕容煙捏了捏蕭厭的指腹,觀察着她掌心的紋路。想來好笑,她的小狼明明是不信命的性子, 卻在去年春節險些被個雲游道士騙了。
大燕婚嫁前要看生辰八字,小狼早在漠北就有所耳聞,不過她當年說的是命運。她們并未算過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, 自己過去是帝王,自己愛着的女人,禮部又豈敢說半點不合?
春節京都過分熱鬧,一晃眼的功夫小狼被雲游道士纏住,對方非要給她算命。待慕容煙走上前,一向不信命運的女人老老實實伸出手,任由道士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慕容煙一時頭疼,冷冷瞥了眼神神叨叨的女人,雲游道士卻忽視慕容煙的警告,自顧自地同蕭厭說着。
前世孽,今生緣。
還未等蕭厭問清楚六字是何意,影衛已将那雲游道士驅逐。
“不許聽她亂說。你與我,命中注定。”
糾纏不休。
這事兒已經過了許久,小狼怕不是都要忘記了,慕容煙卻還在為那句“前世孽”而不悅。如今又一次看着她的掌心,慕容煙的目光劃過女人手心蜿蜒的紋路,不知其中含着怎樣的秘密。
慕容煙信命運,更信自己。母後将天命凰女的命運帶給自己,此後一切坎坷的路途都需她親自走下去。
信命運,所以永不會放棄。
信自己,所有有千百次重來的決心。
“阿煙,要到漠北了。”
自大燕與漠北通了商路,她們抵達堯山比往年快了不少。一路上盡是商客與牧民,她們時而說着漢話,時而又說着玄月部的語言。兩種語言穿梭在同一片土地上,卻并不顯違和。
夏日的漠北比大燕少了幾分悶熱,她們不在堯山的日子,小院一直由慕容煙的下屬打理。踏入院內,仍能嗅到陣陣花香,日頭最好的一塊地開着絢麗的花。
推開門,屋內陳設與過去一般無二。窗子開着,光照進屋內,掠過窗邊的一只憨态可掬的狐貍。片刻,狐貍邊上又多了只小狼。
脫去外衫,懶懶躺在床上,蕭厭瞧着那兩只木雕,眸中多了幾分柔情。須臾,木質香撲了滿懷,慕容煙蹭着她的頸窩。待嗅夠了雲杉氣息,這才在她耳邊撒着嬌。
“晚上出去逛逛嘛,都來堯山了,不去蒼狼旗見見桑爾她們?”
蕭厭意外,在她的記憶中,慕容煙不見得是喜歡熱鬧的人。心下一柔,曉得她是為了自己。
“好,都依你。”
她和桑爾有多久未見過面了?一年?兩年?
日子過得太快了,蕭厭時常忽視時間的存在,又和過去渾渾噩噩的狀态不同。
過去無法感知時間是因為麻木,生命喪失了過多意義,時間變成了死物,無法度量自我的存在。而這些年,因她心愛的女人在身側,一切沒有意義的事都開始有了意義,時間在這些意義中飛逝,留下了清晰的記憶。
數日奔波,想着想着,蕭厭漸漸陷入夢境,手在無意識間環緊了慕容煙的腰。
蕭厭睫毛很長,不知是否是草原人的共性,致使她熟睡時的模樣格外乖巧。光滲入屋內,慕容煙望着女人墨黑的羽睫,一時不舍得閉眼。時間變得輕柔而靜谧,慕容煙目光愈發柔和,最終忍不住在女人額間留下一個輕柔的吻。
她的夢關于什麽?夢中又是否有自己?
蕭厭這一覺睡得沉,醒來時漠北正值黃昏。若在大燕,此刻早已入夜。
太久沒有回到漠北,熟悉的路途長滿了不知名的花兒。她騎在馬上,俯身信手摘下一朵,蕭厭不知想些什麽。
斷斷續續的哭聲打斷女人的思緒,蕭厭一頓,攥緊缰繩,墨色的馬兒老老實實停下。未等她開口詢問,一旁的慕容煙已然出聲。
“前面有個小丫頭?”
聞聲,蕭厭率先下了馬,向着前方走去。腳下是蒼狼旗的領域,眼前的小丫頭卻瞧着面生。
耶娜坐在蘆葦地上,懷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,哭得眼尾泛紅。聽到腳步聲,小丫頭将兔子抱得更緊了些,警惕地擡頭,看着陌生的面孔。
暮色晃眼,她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,一時忘了哭泣。
“你是蒼狼旗的族人?”
蕭厭問着,目光掃過四周空蕩的草場。
耶娜瑟縮了一下,眼中浮起懼色,蕭厭這才注意到她懷中兔子的異樣。
雪白的兔子後腿不自然地彎折着,絨毛沾着暗紅。
“它受傷了。”
蕭厭單膝蹲下,聲音不覺放輕,“讓我看看,可好?”
慕容煙望着她的背影,忽地想起當年初遇她時的場景。這些年,她身上的戾氣與棱角被磨平,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情。
耶娜猶豫着,手臂卻稍稍松了些。蕭厭接過兔子,掌心極穩地托住它。隔着絨毛,仔細摸着兔子的骨骼,心下了然。
“忍一忍...很快就好。”
她喃喃,不知究竟是對懷中脆弱的小生命說,還是對那緊咬嘴唇的小姑娘說。耶娜愣愣望着女人幽邃的眸子,下一瞬,只聽到一聲極輕的“喀嗒”,骨骼已然複位。兔子疼得後腿猛地一蹬,正踢在蕭厭腕上。
蕭厭不惱,反是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她松開手起身,任那雪團子跌跌撞撞地往耶娜懷裏鑽。
“看樣子是好了。”
自始至終,慕容煙都靜靜立在一步之外,看她垂眸時專注的側臉。直至蕭厭被兔子蹬了一腳,慕容煙才上前,不等蕭厭開口,便拽過她的手腕,仔細檢查着。
“阿煙,我無礙。”
蕭厭聲音柔了幾分,卻并不急着從慕容煙那裏抽回自己的手,而是對尚未反應過來的孩子囑咐着:“近些日子莫要讓它亂跑。”
小丫頭用力點頭,淚痕未乾的臉終于亮起光來。
“謝謝姐姐,姐姐叫什麽?”
未等蕭厭開口,馬蹄聲由遠及近,隐在牧場中的河流濺起水滴。
“耶娜!”
熟悉的聲音忽地闖入,蕭厭與慕容煙笑着相視一眼,默默轉身。
馬背上的女人身影健碩,擋住了大半刺眼的光。她正要說什麽,卻在看到蕭厭與慕容煙時啞聲,險些栽下馬。
眼眶濕潤,桑爾下馬,三步并兩步上前,緊緊抱住了蕭厭。
“特勤...”
蕭厭被抱得險些喘不過氣來,笑着推開她,“別來無恙。”
桑爾這才松開她,見耶娜抱着兔子怯怯躲在蕭厭身後,唯恐她指責自己。桑爾心下無奈,注意到一旁的慕容煙,心一頓,正要叫曲昭姑娘,卻又忽地記起她的身份,左右為難時,慕容煙倒是主動開口了。
“我名慕容煙,你若是叫不順口,和過去一樣叫我曲昭便好。”
親口告訴她真相,是慕容煙的選擇,如今的她早已不排斥曲昭這一身份。
“曲昭姑娘...”
良久,桑爾才輕聲喚着她。
再次回到蒼狼旗,蕭厭險些認不出前方的營地。總營比過去大了近三倍,難怪她不認得耶娜。自蕭衍即位,原先蕭槐管轄的玄影旗與蒼狼旗合并,一同交由桑爾打理。
夜幕降臨,盛大的篝火升起,族人圍成一圈坐着。或彈奏着玄月部的曲子,或喝着酒,也有人起身,踩着節拍起舞。
“特勤,主帳一直為您留着,今夜和曲昭姑娘住在這裏吧。”
蕭厭沒有拒絕,她那會兒正為慕容煙烤着肉,聞聲點了點頭。曉得慕容煙夜裏不喜歡吃東西,蕭厭并未多烤,挑了幾串沒有肥肉的。待香氣飄過,滿心歡喜地走向慕容煙。
“嘗嘗?當心燙。”
用紅柳枝烤的肉最是好吃,蕭厭好些年沒有烤過了,也不知手是否生了。香料巧妙地壓下腥味,肉很嫩,慕容煙小口吃着,“很好吃。”
說着,想讓蕭厭也嘗嘗,卻見對方笑着搖了搖頭,“我吃過了,你今天都沒怎麽吃東西,先墊墊。”
慕容煙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吃着,見桑爾拿着酒壇走了過來,将其中一壇順勢遞給了蕭厭。
請蕭厭喝酒這件事,她沒有忘記。這壇酒她攢了快兩年,一直等待着她的朋友回來。至于為什麽沒有給慕容煙,大概還要從當年賽馬節說起...曲昭姑娘的酒量,實在有些...
馬奶酒香醇,易讓人忽視其酒勁,過去的蕭厭喜歡借着它入眠。後來她漸漸明白,自己喜歡的或許不是馬奶酒,而是喜歡它能麻痹自己的神經,讓自己忘記關乎詛咒,關于不公。
和慕容煙在一起後,她鮮少喝酒了。她擔憂的一切都被慕容煙鏟除,她不再需要借着酒忘記憂愁。
大燕皇城的佳釀更為清澈,可這麽多年了,令蕭厭記憶最深刻的,卻還是源于草原的馬奶酒。
入喉,不需要過多言語,任由夜風吹拂她的碎發,混雜着青草香的氣息侵入她的肺腑。草原特有的氣息,深沉,厚重。草原特有的歌謠,輕快,靈動。
“這些年,你…”
“這些年,我很好。”
未等桑爾猶猶豫豫地問出,蕭厭先一步答到。她坐在慕容煙身側,輕靠着女人的身子,又喝下一口馬奶酒,酒香彌漫,思緒悠遠。
“我去了好多地方,和我愛的女人。我做了好多事,從未想過的事。我也遇見了很多人,有些,我已經記不清她們的臉了。”
唇邊多了抹笑意,她眸中墜着點點星河,猶如漠北的星空。倘若沒有詛咒,她本該在多年前就這般肆意的活着。有幸,後來她遇到一個女人,女人交給她真正的自由。
“可我還記得和她們有關的記憶,記得她們的聲音,記得某一剎那,我們心照不宣的笑。”
“桑爾,我是自由的,也是快樂的。”
“同時…”
她停頓了一霎,垂下眼,輕聲開口:“也是自私的。”
“特勤才不是!”
酒過三巡,桑爾喝的面色緋紅,她嚷嚷着反駁蕭厭。蕭厭也沒清醒多少,仰頭飲盡壇中最後的馬奶酒,身形一晃,便穩穩跌進一個熟悉的懷抱。慕容煙的手早已穿過她腰間,将人攏來,倚在自己肩頭。
冬不拉的弦音輕快響起,桑爾搖搖晃晃又要去取酒。蕭厭也跟着掙動,被慕容煙輕輕按回懷裏。
“阿厭,想去哪兒?”
她低聲問,指尖拂過蕭厭發燙的臉頰。
“琴…拿琴來…”
蕭厭眼神迷蒙,話語黏連,“我要…彈曲子給你聽…”
慕容煙心尖一軟,将她往懷裏帶了帶,“姐姐去取,你好好坐着。”
待桑爾拿着新的酒壇走來時,一聲輕快的音調從蕭厭指尖掠過。醉酒的女人眉目如畫,認真試着音,在喧嚣的人聲中,慕容煙唯一能聽清的,便是有關她的聲音。
蕭厭輕笑出聲,注視着慕容煙,骨節分明的手彈動琴弦,原本斷斷續續的調子終于彙成悅耳又輕快的曲子。
慕容煙忽然憶起,她曾聽過這調子。在漠北,在蒼狼旗,在很久以前某個篝火明滅的夜裏,由蕭厭指尖撫出。
這一次,有歌聲融了進來。蕭厭清冷的嗓音被酒浸得微啞,低低唱着玄月部的古老歌謠,一字一句。
在我的眼中
我看到了你
在我的聲音中
我聽到了你
只有四句,反反複複。族人聽到蕭厭彈奏的曲子,紛紛撥動琴弦,迎合着她。單調又輕快的曲子起先只是一條隐匿在牧草中的河流,柔和,靈動。而今衆多細小的分支向着她彙合,慢慢演變成一條明朗的溪流。
對着慕容煙,蕭厭一聲聲的喃喃,幽綠的眸中噙着熾熱而真摯的愛意。玄月部的語言低沉,曲子又分明是輕快的,那一瞬慕容煙眼眶濕潤,被久遠的記憶擊中。
女人忽地想起,在那一年,蕭厭的愛那般真摯。她對着自己彈下這首曲子,将一顆懵懂卻滾燙的真心,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。
那一夜,整個蒼狼旗,除了自己,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弦音。
她對着自己彈奏着,過去的記憶與當下重合,蕭厭周身的戾氣慢慢被磨滅。唯有一雙眼睛,在鬥轉星移間,與過去一般無二。
這一次,慕容煙聽懂了她的弦音。
原來那首曲子關于愛。
最後一個音落下,蕭厭将冬不拉放下,酒勁尚未散去。她掙紮着起身,腰邊的荷包随之晃動。須臾,她向慕容煙伸出了手。
凰女眸中劃過幾抹柔情,她微微擡頭,在蕭厭期盼的目光中,握住了她的手。借她的力起身,方站穩,身子忽地一騰空,慕容煙下意識摟住女人的脖子。
酒香随着狼女的呼吸吞吐,慕容煙明明沒有喝酒,卻快要醉到在蕭厭滿是愛意的眼中。蕭厭穩穩抱着慕容煙,宛若抱着天下最易碎的珍寶。
在族人的歡聲笑語中,她虔誠地抱着慕容煙,走過月華遍地的小路。主帳不近不遠,慕容煙不曾關注被甩在身後的篝火。
她凝望着蕭厭的側顏,凝望着她深邃的眸子,在後知後覺中懂得了方才的曲子。
在自己的眼中。
她看到了她。
“阿厭。”
她喚她。
在自己的聲音中。
她聽到了她。
這一刻,族人,篝火,蒼狼旗,皆被她們抛之身後。
萬籁俱寂,蕭厭溫柔地垂眸,望着懷中女人。
“我在。”
作者有話說:
本來昨天就能發的,結果院內元旦晚會三審,我們班有朗誦節目,拖到八點多(真的很難看啊那個元旦晚會)朋友又來找我吃飯,等了好久,又不好鴿她,等忙完回來發現十二點半了
————
一些碎碎念
寫這本的時候我不太敢推以前寫過的東西并不是不愛她們,而是那時候思想不成熟,哪怕是女捕那本,我也認為在某些方面自己處理得并不對
雖然經常會說角色三觀不等于作者三觀,但潛移默化中,作者的思想會影響筆下角色。
女捕的誕生源于我女性主義思想的啓蒙,它是一個朦胧的影子,沒有擺脫社會規訓。現在再看它我也會自我反思,這并不是說我不愛它,正因為付出很多,所以才會一遍遍審視
希望未來,我可以一點一點将自己的思想融入作品中,争取讓友友們有更好的觀感
聖誕快樂!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